一、题记
　　由四川过湖南去，靠东有一条官路。这条官路将近湘西边境到了一个地方名为“茶峒”的小山城时，有一小溪，溪边有座白色小塔，塔下住了一户单独的人家。这人家只一个老人，一个女孩，一只黄狗。
　　……若溯流而上，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。深潭中为白日所映照，河底小小白石子，有花纹的玛瑙石子，全看得明明白白。水中游鱼来去，皆如浮在空气里。两岸多高山，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，长年作深翠颜色，迫人眼目。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，春天时只需注意，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……秋冬来时，人家房屋在悬崖上的，滨水的，无不朗然入目。黄泥的墙，乌黑的瓦，位置却永远那么妥贴。
　　--------沈从文《边城》

　　二、沈从文的《边城》，故事发生在他的家乡-----湘西吉首凤凰县附近。五一节，我决定踏上寻找这座让人神往的边城之旅。

　　三、行前，在网上查找凤凰城的相关资料，在几个热门的旅游论坛里只要敲入“凤凰城”，大量贴子象放闸的河水般涌出来，却发现贴子表达的大多是去过后涓涓失望之情。
同行的飞毛腿说：还去么？那地方可能没有你想象的好，而且这次行程较辛苦，五一出游人多，火车票很难买，卧铺不知道能不能买到。
　　我确实犹豫了，然后再查找相关网页站点，再把《旅行》、《摄影》杂志中与凤凰城有关的文字、照片都找来看了一下，看完后只有一个感觉：真的想去看看-----别人眼中的边城，我亲历的边城，沈从文笔下的边城。

　　四、临近五一，我十分留意报纸关于五一出游的介绍，还有旅游论坛中人们打算出游的动向，希望人们不会选择那座落后的小边城。我希望五一时那儿的人不要太多，不然去到后就只能看到汹涌的人头。但事与愿违，报纸上列出了五一几大旅游热点，凤凰城是热点之一，网上邀网友同游凤凰或查询凤凰城的贴子也多得吓人。
　　我们是这样估计的：凤凰城附近有另一个旅游热点张家界，大部份人的目标可能会选择张家界，而凤凰城只作为过路站，所以他们不会在凤凰城停留太多时间，而我们的目标是凤凰城，张家界并没有列入行程计划。所以五一走凤凰是可行的。不管了，去到再说。

　　五、从广州坐火车到湘西吉首需十八小时，从吉首坐汽车到凤凰城需两小时左右。我们买到了卧铺票！是差一点买到了卧铺票。当飞毛腿打电话到公司，告诉我卧铺票只有4月30号中午12点50分开出的那趟火车，“这样你要请半天假，快决定，如何？”好了好了，有卧铺票。感觉天上掉下了大馅饼。“天！一回头，就问你的当儿，卧铺票被卖完了，只有硬卧，你行不？”当那份得意还在洋溢时，飞毛腿又打来了电话告诉我沉痛的现实。说老实话，这次行程的艰辛我一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，我吃不了辣的东西，湘菜是一味的麻辣，凤凰城是个山区小城，没有星级酒店，有也住不上，肯定早被包或预订一空了，回程票是否能买到也是未知数。看来启程时就得先饱尝十八小时的坐苦了。“快买啊，座票若再卖完就只得买站票了！”我们终于买到了4月30号中午12点50分的硬座火车票。

　　六、我们要为这十八小时的硬座做充份的准备。最能打发时间的是吃，然后是看书。结合背囊的重负，吃的可以多带，一路吃一路少，书不能多带，总不能看完了就扔啊。临行前一天，我们到百佳超市扫了一麻袋食物：玉米、香肠、果汁、饼干、鲜橙、独立小包装的蛋糕、各种口味的快食面。我往背囊里放了两本书：张小娴的散文集《你微笑，所以我微笑》，村上春树的短文集《夜半蜘蛛猴》(书名总被我记成“面包猴上树”)。可是这两本薄薄的小书在上火车五小时后就被我看完了。
　　车厢里大部份是游客，邻座是一行七人，其中有一个女孩居然与我同名。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，举首，那人奔向了邻座的女孩。同名？不怪不怪，读书时学校里就有与我同名的人，我继续看我的书。
　　周围的人开始讨论将要去的凤凰城，他们拿出了打印带来的资料，还有打印的地图。讨论的重点在于凤凰城是否还有住宿，回程火车票怎么办。飞毛腿伸长了脖子看他们的东西。“喂，他们打印的地图比我们的大，看起来很方便”飞毛腿对我说。然后那张大地图就在传阅状态。
　　邻座的七人很活跃，但他们又不象是相熟的朋友。“我在旅游论坛上发的贴子有八百多点击……”我明白了，他们是在旅游论坛上相邀到一起出游的网友。天，网友相邀出游，在论坛上见过不少，文章中也看过不少，如今见到还是第一次。
　　对于我来说，生活的最大乐趣是睡觉，不吃不上网不看书不看电视就睡觉。火车不断停站，有人上车有人下车，列车上的卖杂小推车十分频密地来了又去，据说这些卖杂的小推车十分好赚。出游时我很少买列车上的食物，食物我会随身带很多。夜里，他们有的在打扑克，有的在玩法官与杀手的游戏。我进行我的乐趣---睡觉。坐着睡，很辛苦，是否睡着了自己都不知道。法官与杀手的游戏玩得很精彩，“就是他！”“杀手是他！”火车进入湖南境内。透过车窗，外面好象在下雨，车站有人打伞。火车上仍开着冷气。来之前查过湖南的天气，气温是十来度到二十多度。我带来了透着清凉的吊带便装，防晒油，墨镜。火车到达长沙，上来的人都穿着毛衣。不是吧？！穿毛衣？！在广州早就穿着短裤满街跑了呀！第二天早上七点多，火车进入吉首。车窗外的风景已呈现一张张画，清绿的湖水，不远处的山峰上，云雾缭绕。如我们所料，在吉首下车的人不多，也就是说以凤凰城为目的地的人不多。我们与那一行七人一起下车。我找出背囊里唯一一件长袖衬衫穿上，呵着白气，身子直打哆嗦，湖南很冷啊！还飘着毛毛雨！

　　七、下火车后，我们一起买回程票。这时，与我同名的女孩知道了我的名字。她惊喜交加地朝我跑过来想握住我的手，我一手打伞一手拿着还没吃完的一袋零食，惊慌中不知道是扔了伞还是扔了袋子去握手，而实际上我两样都没扔，我压根没反应过来她知道有人与她同名后会如此激动。她的激动让我激动。
　　回程也是只有座票。
　　从吉首火车站包一辆面的到凤凰县，加上行李一辆面的能坐八人。我们与那一行七人告别，他们有足够人数包面的，我们还是去坐公共汽车划算。
　　在汽车上，感觉坐了十八小时的屁股生疼，屁股都快坐出水肿了。
　　汽车驶出吉首市区，绕了一段山路，八十分钟后我们在凤凰县汽车站下车。我们最担心的是住宿，一个床位都没有就惨了。
　　很快有人围了上来问我们是否要住宿，我坚持着要住在江边。来之前温过功课，凤凰沱江边的景色最美。人们一听说想住江边，都走开了。真的住满了？我坚持自行到江边找住宿的地方。今天是五月一号，我们应该来得比别人早，就不信江边一个房间都没有。正走着，一个女孩上来搭讪说她有江边的房子。我们决定跟着她走。
　　从进城的牌坊旁边弯弯曲曲的石阶拾级而下，石级很不规则，象是古人随便砌成的样子。下来后是一条青石长巷，边上有红砖城墙，墙外就是沱江了。她把我们领进一家私人家庭客栈。厅里坐着几位老人，一位老人正在油写一块牌匾。老人们笑容可掬“欢迎来到凤凰！”凤凰城多私人客栈，客栈有砖房，有木楼，要吊脚楼，当然也有公家旅店，江边的多是私人客栈，公家旅店在热闹的城中心。此时江边客栈上好或好位置的房间早在4月份就被旅行社预订了，客栈主人把自己住的一个房间腾出来，我们就住下了。?br> 　　唯一让我遗憾不已的是房间没有能看江的窗。
　　八江边
　　凤凰县是一座具有一千多年历史的古城，城内多古建筑，依山而建，而最具特色的苗家吊脚楼沿沱江而立。
　　如我所料，凤凰城内风景最好的是沱江边。绿豆般的江水，潺潺而下，溯流中又分出几段阶梯，阶梯处江水滔滔而下，方园之内都是那“哗哗”的江水声，心旷神怡。
　　堤下的江边以青石铺出弯弯绵长的小径，级下，躬下身子一伸手就能触摸到清洌的江水，水下的青石清晰可见。有人在江边洗衣服，举着木棍把浸湿的衣服拍得“啪啪”作响?br> 　　江中有一条用四、五根木头并列扎成的小木桥，木头新陈有致，陈腐的那根木头颤颤咿咿，新的那根木头看得出是人们新换上去的，是怕人多过桥，那几根祖辈留下的陈腐木头不堪重荷吧。相隔不远处有另一条小桥，用红泥石墩排列而成。
　　走在江边，脚下是青石，缝里，生机勃勃地冒着青葱的小草，青草围着青石，蔓上了石堤，堤上黑的石，翠绿的青草，错落中那把绿仿佛是从石缝中滴出来?br> 江中有很多木船，木船都一个模样，船夫撑着长长的竹杆，他们都穿着一色的衣服，好象是一种制服，但那不是《边城》中的渡船，也不是那摆渡的老人。

　　十二山江
　　从凤凰县到腊尔山途中，从车上看到山下有一处村庄，群山环抱，村庄在云雾里似乎还在睡梦中未曾苏醒，听乘务员说这里叫山江。
　　中午坐车回凤凰县时，我们盯着窗外辨认，再找回那座村庄然后下车。山风很大，山间飘着零散的雨，风大得无法打伞。才记起早餐和午饭都还没吃，肚子饿得咕咕叫。路边只有山和雾。山下的那座村庄，散去的云雾舞着妙漫的舞姿向山间隐去。又有云雾从山间升腾，那儿可能是山谷，可能住着妖怪吧。
　　我们打着被吹翻的伞，向着那座村庄循路而下。此时雨越下越大，风雨从单薄的衣服里灌进来，这时要是有一包饼干就好了，此时我们身上只有能饮用的水。走了一段路，看到有一座破败的砖房，木门上着锁。我们在木门外的屋檐下避雨。那座村庄仍在远处的山下，黄泥墙，乌黑瓦，村庄周围是一大片水田，除了那雾，村里的房屋间、田埂上看不到一个活动的物体。村庄象缈无人烟，但干净的小路，乌黑发亮的瓦檐，整齐方正的田埂上吐着青翠的小草，几棵高大的梧桐树围在村庄外，眼前的一切是那样鲜活。忽然，村庄里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啼，接着传来几声狗吠，然后山的另一边也传来几声鸡啼和狗吠，似乎相互回应着。一间瓦房上升起了缕缕炊烟。
　　最后我们没有到达那座村庄，在避雨的木门前看了许久然后返回，真的不想惊扰了村庄那份宁静。村庄象浮在空气里不沾人气，害怕身上的照相机、球鞋、背囊、吊在背囊上的水壶、手机铃声会让这世外桃园沾了些许尘俗之气。

　　十三德夯
　　在凤凰县的最后一天，我们一大早起来，收拾所有行李结帐后离开客栈前往德夯。天依然飘着雨，雨中，客栈主人站在屋外向我们挥手告别。
　　坐车前往德夯，沿路的山峰挺拔陡峭，山间有峭壁岩石裸露，一片片云雾锁在山谷中。
　　司机说这条山道去年才修好通车，以前这里除了当地人很少有人进来，当时山里贫穷又落后。
　　山间有河水一路随着我们的汽车奔跑，河水清洌碧绿，沿河有田亩，有转动的水车，偶尔见有人家。途中见到河边建有一座石磨，旁边有一架水车。司机说，水车由河水推动，带动与磨石相连的长木杆，木杆推动盘上的磨石，磨石转动可以碾碎石盘上的谷或米。从石头上的痕迹看这座石磨已有许多年历史，司机说当地农民还在用它磨碎稻谷。
　　湘西似乎出门都是山，路都是山路，山下都有河水。湘妹宋祖英有一首民歌《十八弯水路到我家》：哥你把船儿向西划十八弯的水路到我的家哟，哥你在船头唱渔歌呀，把那船儿藏在石桥下听我的歌……就这样唱出了湘西十八弯的山路，十八弯的水路。
　　车在一座牌坊前停下，司机说到了。几十间民居簇拥着立在群山中，山中的雾就在屋檐，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。来的时候司机说，上山前最好买双草鞋穿上。
　　用草编成的草鞋，样子象电视中红军长征时穿的那种草鞋。我说要把草鞋套在穿着的布鞋上。卖草鞋的女人说，草鞋得脱了鞋才能穿上。最后女人把她男人穿着的草鞋卖给我，只有那双草鞋比较大，才能套在我的布鞋上。那是她专门度着男人的脚编成的吧，虽然用一双新鞋的钱买了她的旧鞋，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。
把草鞋绑在布鞋上，我踏上了进山的路。一路上见到有人弯下腰往脚踝上贴止血贴，草鞋磨破了城里人的脚。心里沾沾自喜，还是我有先见之明，虽然把草鞋绑在布鞋上在泥泞的山路上走起来不太利索。我的特种鞋引起了路人的羡慕：原来草鞋可以这样穿啊。
　　一路山路一路云雨，云雾从山的另一边飘来，下雨，云雾飘走了，把雨也一并带走。抬头看看身前的山峰，低下头走一段山路，再抬头时，远处，刚才的苍茫不知何时撩开了一角，露出了山峰，另一片黛绿却又陷入苍茫中。此山是否还是彼山？恍入仙境。
　　一路上溪水、雨水从身边的岩石缝中渗出，翠竹与树木绿得如《边城》所述迫人眼目。
　　一个多小时后走近流纱瀑布，远远地听到“哗哗”的水声在山间回响，越近雨越密。
　　从峭壁上飞泻而下的流纱瀑布，罩着薄雾，飞溅的瀑布变成了雨，雨挟着风。由于没有雨衣我无法走近，雨伞根本挡不住无孔不入飞散的水珠，要走近的话就会被洒得浑身湿透。只好远远地观看，有人站在瀑布水帘下兴奋地大叫，听不到他们在叫什么。取出相机也无法拍照，镜头玻璃上尽是水珠，无论动作多快都比不上飞溅的雨珠。
　　想把草鞋带回广州，但草鞋已被踩得不成样子，想原来的男人穿着它走了多少山路啊。我把它留在了德夯民居里的一条小河旁。